獸醫急診：犬貓休克的病理機制、臨床症狀與緊急治療指引

重點提要。 休克是犬貓的一種致命性內科急症。當全身血流量驟降，導致身體組織無法獲得足夠的氧氣時即會發生休克，必須立即進行獸醫介入治療，以防止永久性器官受損或死亡。

快速靜脈輸液療法是治療多種型態休克的重要基石。

什麼是休克？

在獸醫學中，休克並非指受到驚嚇或恐嚇的情緒狀態。相反地，它是一種關鍵且危及生命的生理危機。從本質上來說，休克的定義是全身性灌流不足（systemic hypoperfusion）——即全身血流量嚴重下降——進而導致輸送至重要器官與組織的氧氣遞送量（$DO_2$）急劇減少。當寵物的細胞無法獲得足夠的氧氣時，就無法正常產生能量。若不立即進行干預，這種細胞層級的飢餓將導致廣泛的細胞死亡、器官衰竭，最終導致心血管崩潰。

要理解休克，有助於先了解心血管系統的運作方式。該系統依賴三個主要組成部分：功能正常的幫浦（心臟）、足夠的液體量（血液與血漿），以及健康的管道網路（血管），這些管道可以收縮或舒張以維持壓力。根據權威獸醫內科學文獻，休克最常源於這三個環節之一的衰竭，並將此病症分為三個主要的功能性類別：

• 低血容性休克（Hypovolemic Shock）： 當血管內容量（血管內的液體）嚴重流失時即會發生。這是小動物最常見的休克形式，通常由嚴重出血、極度脫水或胃腸道大量液體流失所引起。
• 分布性休克（Distributive Shock）： 當血管突然異常舒張（變寬）時發生，導致血管容量分布不均。即使寵物體內的血量正常，但由於血管過於舒張而無法維持足夠的血壓，導致重要器官灌流不足。這常見於嚴重感染（敗血性休克）或嚴重的過敏反應（過敏性休克）。
• 心因性休克（Cardiogenic Shock）： 由心臟幫浦功能衰竭所致。如果心臟無法有效泵血——無論是由於心力衰竭、嚴重的心律不整還是結構性心臟病——無論血管中有多少液體，氧氣都無法被遞送到組織中。

在休克期間，血流會從非核心器官分流，以保護大腦和心臟。

獸醫學中一個重要的概念是「休克器官（shock organ）」。不同物種在循環危機期間，承受最大傷害的器官也不同。在犬隻中，主要的休克器官是胃腸道。當犬隻進入休克狀態時，血液會從腸道分流以保護大腦和心臟。這種缺氧狀態會導致腸道屏障迅速崩潰，這也是為什麼處於休克狀態的犬隻經常出現嚴重的胃腸道症狀，如出血性腹瀉或嘔吐。而在貓隻中，肺臟則是主要的受害器官，常導致嚴重的呼吸窘迫。

病因與危險因子

休克通常是潛在疾病、創傷或環境危害的繼發性後果。了解引發休克的誘因有助於您識別寵物何時處於危險之中。

• 創傷與出血： 嚴重的物理性創傷（如車禍、高處墜落或深部咬傷）可能導致大量外出血或內出血。這種血容量的迅速流失會直接引發低血容性休克。
• 嚴重脫水： 導致水分迅速流失的疾病，例如嚴重且未經治療的嘔吐與腹瀉、中暑或尿路危機，會耗盡體內的水分儲備，導致血容量關鍵性下降。
• 敗血症與嚴重感染： 當感染擴散至血液中，身體的免疫系統會啟動壓倒性的炎症反應。這會導致廣泛的血管舒張和液體滲漏，最終發展為分布性敗血性休克。
• 心臟疾病： 晚期充血性心力衰竭、擴張型心肌病（DCM）、肥厚型心肌病（貓常見的 HCM）、嚴重的心絲蟲症或危險的心律不整，都會損害心臟的泵血能力，引發心因性休克。
• 過敏反應： 對昆蟲叮咬、藥物或疫苗的嚴重過敏反應可能導致炎症化學物質突然大量釋放，引起迅速的血管舒張和分布性休克。
• 其他全身性危機： 如獸醫文獻所述，其他嚴重狀況如極度貧血（缺乏攜氧紅血球）、嚴重肺功能障礙或變性血紅素血症（一種阻止氧氣釋放的血液疾病）也可能嚴重減少氧氣遞送並誘發休克。

休克本身並沒有特定的品種好發性，因為它是對嚴重疾病或創傷的普遍生理反應。任何犬貓，不論品種、年齡或體型，只要經歷足夠嚴重的潛在誘因，都可能進入休克狀態。

臨床症狀與觀察指標

及早識別休克的徵兆是挽救寵物生命最重要的因素。休克是一個漸進的病理過程，會從代償期（身體試圖對抗血壓下降）發展到失代償期（身體的防禦機制崩潰）。

常見症狀

• 黏膜蒼白（指標性症狀）： 健康的犬貓擁有粉紅色的牙齦。在休克時，由於血液被分流至核心器官，牙齦會變得淡粉色、泥灰色或慘白色。
• 微血管充盈時間延長（指標性症狀）： 若您用手指輕壓寵物的牙齦，該處組織會變白。在健康的寵物中，粉紅色會在兩秒內恢復。而在處於休克狀態的寵物中，微血管充盈時間（CRT）會延長，通常需要三秒或更久，這顯示外周循環不良。
• 精神沉鬱： 隨著輸送至大腦的氧氣減少，您的寵物可能會顯得遲鈍、無精打采、無反應，或對周圍環境失去反應。
• 心搏過速（心率過快）： 在犬隻中，心臟會異常快速地跳動，試圖將僅存的血液泵送至組織。小型犬的心率可能會超過每分鐘 160 次。
• 四肢冰冷： 由於血流被限制在身體核心，肉墊、耳朵和尾巴摸起來會明顯冰冷。
• 呼吸急促： 寵物會加快呼吸，試圖為肺部帶來更多氧氣。
• 全身無力： 寵物可能難以站立、行走或抬頭。
• 外周脈搏微弱： 當獸醫師觸摸寵物大腿內側的脈搏時，可能會感覺微弱、細速或難以探測。
• 呼吸功能障礙： 您可能會注意到呼吸費力、呼吸淺快或張口呼吸（特別是在貓）。
• 低血壓： 血壓降低是休克持續進展的標誌。

偶見症狀

• 心搏過緩（心率過慢）： 雖然犬隻在休克時通常會出現心率加快，但貓的反應往往不同。處於休克狀態的貓經常表現出異常緩慢的心率（每分鐘低於 160 次），並伴隨低體溫。
• 虛脫： 突然失去知覺或無法站立。
• 腹瀉、黑便與鮮血便： 由於腸道是犬隻的休克器官，您可能會觀察到水樣腹瀉、黑瀝青便（黑便）或糞便中帶有鮮紅血液（鮮血便）。
• 黏膜充血： 在分布性（敗血性）休克的極早期，由於血管舒張，牙齦實際上可能看起來呈鮮紅色或「充血狀」。
• 彈跳外周脈搏： 同樣見於早期分布性休克，脈搏在崩潰前可能會暫時感覺異常強烈。
• 黃疸： 牙齦、眼白或皮膚發黃，若休克繼發於嚴重肝臟疾病或紅血球破壞，則可能出現此症狀。
• 少尿： 隨著腎臟關閉以保留體液，尿量顯著減少。
• 發燒： 若潛在病因為敗血性休克或中暑，則可能出現發燒。
• 腸麻痺： 腸道暫時性癱瘓，導致缺乏正常的腸胃蠕動。

蒼白或無血色的牙齦是血液循環不良與休克的主要指標。

獸醫師如何診斷

當處於休克狀態的寵物抵達獸醫院時，診斷與治療是同時進行的。醫療團隊會進行快速的檢傷分類評估，檢查寵物的氣道、呼吸和循環（即「ABC」）。他們會立即評估寵物的精神狀態、檢查牙齦顏色、測量微血管充盈時間並觸診脈搏。

根據權威急重症醫學教科書，理學檢查參數是評估休克高度敏感的指標：

「在休克早期就診的動物，最初可能會被歸類為較低優先級，若未被及時識別，治療可能會被延誤。符合休克的理學檢查與診斷參數包括：精神沉鬱、黏膜呈現淡粉色、白色或充血、微血管充盈時間大於 2 秒，以及心率異常（貓：>220 次/分或 <160 次/分；小型犬：>160 次/分）。」

完成初步的理學檢傷後，獸醫師會進行一系列診斷測試，以確定休克的嚴重程度並找出潛在病因：

• 血乳酸測定： 這是監測休克最關鍵的工具之一。當組織缺氧時，會轉化為無氧代謝並產生乳酸。高血乳酸值證實了組織灌流不足，而追蹤乳酸值的變化能讓獸醫師評估復甦治療是否有效。
• 血細胞比容與總固體蛋白（PCV/TS）： 這項快速血液檢查可測量紅血球百分比和血液中的蛋白質水平。它能幫助獸醫師快速判斷寵物是處於脫水狀態（高 PCV/TS）還是遭受嚴重失血（低 PCV/TS）。
• 非侵入性血壓測量： 使用充氣袖帶（類似於人類使用的袖帶）或都卜勒探頭，獸醫師會監測寵物的血壓以偵測低血壓並引導輸液治療。
• 血液氣體分析： 此測試測量寵物血液中的氧氣、二氧化碳含量以及酸鹼平衡，提供呼吸和代謝健康的清晰評估。
• 心電圖（ECG）： 心電圖可監測心臟的電學活動，使獸醫師能夠識別任何可能導致或加重休克的致命性心律不整。
• 心臟超音波： 快速的心臟超音波檢查（在急診中通常稱為「TFAST」）使獸醫師能夠視覺化觀察心房、心室、瓣膜和泵血強度。這對於排除心因性休克至關重要，因為在此類病例中給予大量靜脈輸液可能是致命的。
• 血清心肌鈣蛋白 I 與 T： 這些是當心肌受損時會上升的血液生物標誌物，有助於識別潛在的心臟損傷。
• 肺動脈導管置入術（PAC）： 在高度專業的重症監護環境中，這種先進的監測工具可用於測量心臟和肺動脈內的壓力，但在標準急診實踐中較少使用。

心臟超音波有助於獸醫師快速評估心臟功能並排除心因性休克。

治療方案

治療休克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。治療的首要目標是迅速恢復心血管系統功能，以便盡快使組織的氧氣遞送恢復正常。

輸液復甦

對於低血容性和分布性休克，立即給予靜脈（IV）輸液是治療的基石。獸醫師會安置一條大口徑的靜脈留置針，並迅速給予特定的輸液（晶體溶液、膠體溶液或血液製品）以擴張血容量並恢復血壓。然而，在心因性休克病例中，必須避免或極其謹慎地管理輸液治療，因為使衰竭的心臟負荷過重會導致致命的肺積水（肺水腫）。

支持心臟與血管的藥物

如果單靠輸液無法恢復血壓，或者寵物正遭受心因性休克，獸醫師將使用標靶藥物來支持心血管系統：

• Dobutamine（多巴酚丁胺）： 這是一種非經腸道給藥的 β-腎上腺素能正性肌力藥物。它通過刺激心肌上的 β 受體發揮作用，在不顯著增加心率的情況下，增強心臟收縮力並提高其泵血效率。
• Vasopressin（血管加壓素）： 這是一種強效的激素和血管收縮劑。它直接作用於血管平滑肌，引起血管收縮。這有助於在對單純輸液治療無反應的嚴重分布性休克中提高血壓，並將血液重新定向至重要器官。

糖皮質激素的爭議

歷史上，糖皮質激素（類固醇）曾常用於治療休克。然而，現代獸醫學由於缺乏證實的療效以及重大的安全疑慮，已在很大程度上摒棄了這一做法。權威獸醫外科文獻指出：

「在休克發生後給予類固醇，並無確切的臨床益處。使用類固醇的風險包括免疫功能受損，以及可能增加胃腸道潰瘍的機率。若必須使用，應在啟動充足的血容量復甦後逐步給予，以防止進一步的低血壓。」

由於休克已經損害了胃腸道（特別是在犬隻中），此時使用類固醇會顯著增加嚴重腸胃道潰瘍、出血或壞死的風險。

預後

處於休克狀態的寵物預後差異極大，主要取決於治療開始的速度以及引起休克的根本原因。

若不予治療，休克的預後無一例外地極差，幾乎總是導致器官衰竭和死亡。然而，如果能及早識別休克並立即開始積極、以目標為導向的復甦治療，許多寵物是可以完全康復的。

對於由單純脫水或可治療的失血引起的低血容性休克，如果及時開始輸液，預後通常良好。對於分布性休克（如嚴重敗血症）或心因性休克，預後仍屬謹慎至不良，因為這些病症極其複雜且難以管理。長期存活率最終取決於獸醫師是否能成功治療引發休克的潛在疾病。

預防措施

由於休克是其他嚴重疾病導致的生理狀態，您無法直接預防休克。相反地，預防有賴於主動的寵物照護並盡可能降低潛在誘因的風險：

• 預防創傷： 遛狗時牽繩，並讓貓咪待在室內，以預防交通事故、墜落和動物互咬。
• 生病時及早就醫： 切勿忽視持續的嘔吐、腹瀉或精神沉鬱。及早尋求獸醫診治可防止單純的脫水演變成低血容性休克。
• 管理慢性疾病： 如果您的寵物已被診斷出患有心臟病，請嚴格遵守獸醫師的藥物和監測指引，以預防心因性休克的發生。
• 避免接觸毒物與過敏原： 將家用化學品、人類藥物和已知過敏原放置在寵物接觸不到的地方，以防止中毒或過敏反應。

何時聯絡獸醫師

休克屬於第一級獸醫急症。如果您懷疑寵物處於休克狀態，請勿等待，請立即將牠們送往最近的獸醫急診醫院。

請在前往醫院的途中致電診所，以便醫療團隊為您的到來做好準備。如果您的寵物出現以下任何危險信號，應立即尋求急診治療：

• 虛脫或無法站立
• 牙齦呈現淡粉色、白色或泥灰色
• 肉墊、耳朵或尾巴冰冷
• 呼吸急促、費力或張口呼吸
• 極度無精打采、沉鬱或無反應
• 已知有嚴重創傷史（即使牠們最初看起來沒事）
• 大量出血或嚴重、無法控制的嘔吐與腹瀉

資料來源

• Small Animal Critical Care Medicine, 2nd Edition. pp. 21, 45, 46, 47.
• Current Techniques in Small Animal Surgery, 5th Edition. p. 287.